第10章

    “吃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过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清空想了想:“它们怕我。”

    月彦嗤笑,当他是吹牛。但又想起这人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,他是听闻过人类武者杀妖的故事,可他觉得清空离那些传说里的人差远了。血腥味儿应该只是在厨房忙碌沾上的。

    清空的饭量很大。

    他眼皮往下坠。

    药效开始上来了。

    意识像被温水漫过,一点一点地模糊。月彦努力睁着眼睛,还不想失去意识。

    伸手用力地一抓,也不知道在抓什么。

    他把清空的手拽在怀里。

    好凉。比现在的他还要凉。

    “我出生时是死胎,”他自嘲般笑了笑,眼睛已经闭上了,“我身体不好,你却比我更凉,真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清空:“啊,因为我就是这种生物。而且我算是早产,出生很虚弱。”

    月彦拽了拽他,觉得挺有意思,想听下去。看清空现在这么健康,他很想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该睡了。”清空却俯下身,“听话,够乖的话,我送你一个礼物。”

    月彦已经彻底睡着了。

    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。

    清空昨晚什么时候走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睡得很好。没有梦,没有半夜惊醒,没有那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,醒来时浑身都软绵绵的,像是泡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。

    月彦坐起来,掀开被子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还是苍白,但指尖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。

    他想起昨晚的对话——清空说,如果足够听话,会给他一个礼物。

    月彦冷笑。

    那个乡下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

    别是把什么自己种的菜送给他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月彦没有故意维持什么安分听话,但身体逐渐好转的、持续的希望,让他的心情稳定了很多。

    第五天傍晚,清空端着药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件叠好的羽织。

    月彦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就是……礼物?他将衣服拿在手中。

    他见过很多名贵的布料,可这羽织的料子很特别,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织物。颜色是极淡的鸦青,在光下看时,又隐隐透出一点绯红的纹路,华美又诡异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买的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我做的。”清空打了个哈欠,他虽然无法用触手拟态出房屋,搞一件衣服还是可以做到的,“穿上它,你可以出门。不必喝太多的药。”

    月彦皱眉,伸手去摸那料子:“上面有什么阴阳术吗?”

    触感温凉,柔软得像水,但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吧,我还做了里衣,一定要配套一起穿。你可以穿上试试,不是一直想要出门吗?”

    月彦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换了衣服,把羽织展开,披在身上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轻得像是没有重量,但又实实在在地包裹着他,隔绝了傍晚微凉的空气。温热的触感从肩头蔓延到全身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轻轻拥抱着他。

    这衣服,有一种微妙的,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感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只觉得脚步轻盈,仿佛衣服察觉到了他的意图,帮着他走路。

    窗外是庭院。夕阳落在清空挖了一半的池塘上,那几株刚种下的藤蔓,还没长出新芽。

    侍女从井中打了水,正在浇地。年纪最小的仆役抱着喂养牲畜的草料,被一只小羊袭击,用脑袋把人顶得摔了一跤。

    清空:“诶……”

    他走过去帮忙,恐吓小羊:“我要吃掉你。”

    羊:“咩——”

    很惊恐地跑了。

    月彦在廊下走了一圈,看着风雅不再的庭院,竟也没那么生气了。手指攥紧了羽织的边缘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出门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他竟可以出门行走了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清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明天你想去哪里?”

    月彦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想去很多地方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清空,夕阳在他脸上染了一片薄红。

    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你陪我去。”

    清空:“这是当然。”

    第8章

    第二日,午饭过后,月彦和清空一起出门了。

    春日的阳光并不烈,晒着暖融融的。

    樱花已经开了,风一吹花瓣如雨。

    直到花瓣落在指尖,月彦仍然有一些恍惚。

    他竟然,真的出来了。无需别人帮忙,就这样走在阳光下。

    身上的衣服和昨天一样,仍然给他一种不太舒服的活物感,可他没多久就忽略了。只要有用,他并不介意这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清空穿了件黑色的羽织,只有一点竖条纹,看着很素。他想了想,指了一个方向:“那边有集市。”

    平安京有两个集市,一个在东边,一个在西边。他们往西走去。

    老实说,集市不是他这种贵族会来逛的地方——除了纨绔子弟。

    而且还几乎是孤身一人来逛,没有带家仆。

    人群熙攘,没有人因为他站在这里而流露出奇怪的情绪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,没有在别人眼中看见对他的怜悯——哦不,也不是第一次,月彦就没在清空身上感受到怜悯。

    月彦瞥了一眼身边发呆沉默的人,往前走去。

    有太多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了。

    奇石,香料,精美的各色制品。布匹,簪钗,锅碗瓢盆。红豆年糕,糯米团子,热腾腾的甜汤。贵的,便宜的,吃的玩的,什么都有。

    他每样都要看一看。

    月彦这人,哪怕穿的羽织没家纹,也能一下子被人看出来,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。白皙的脸上,仿佛浮着几个大字:

    我是不谙世事的冤大头。

    商家对他格外热情。

    月彦也每每都会被拉过去,倨傲地听商家推销。

    可等到别人哄他付钱的时候,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里,就会吐出刻薄的话语,似笑非笑,把东西贬得一文不值。

    叫人火大,却没有办法。

    而月彦自己,却因为别人被玩弄而笑起来。

    清空熟门熟路地走向一个摊子,片刻,他提了一笼活兔回来。

    月彦看了眼扑腾的兔子们,菜叶在兔脚底下被踩烂:“真脏,这是晚饭?”

    清空:“我要养的。”听说兔子生得快,虽然小小一只,但多了也是盘菜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把我家院子当什么了?”月彦不免皱眉。他都不知道院子里面有多少种动物了。

    “当院子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集市快要逛完的时候,清空忽然拐进一条小巷。

    月彦愣了一下,跟上去。

    巷子很窄,两边是低矮的房子,有的门关着,有的开着,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织布,有人在编竹篮。

    地面不太干净,看得月彦皱眉。

    他们走到其中一扇门前,清空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
    “这是哪儿?”月彦问。

    “我住的地方。”清空说,“在去你家之前。”

    月彦往里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很小的房子,比他现在住的别院小多了。但收拾得很整齐,有一口水井,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。屋子里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
    清空走进去,蹲下,在贴近门口的地方摸出一个信封。

    信。

    月彦站在门口,看着清空拆开信,低头读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谁写的信?

    他想起清空说过的话——“我老师很忙的,云游四海治病救人。”

    是他老师寄来的吗?

    清空读信的时候,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,要稍微的……有耐心一点。

    纸墨都贵,那信上没几个字,大抵都是报平安的话。清空很快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继续逛。”月彦显然有些意犹未尽,“另一边也有个集市,我没去过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?”清空惊讶,摇头,“明天没空的。”

    月彦:“嗯?你有什么事?”是那信?

    “不是我,是你。你忘了吗?吃药需要排毒,七天一次。明天是排毒的日子了。”

    月彦:“……”

    是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现在能在外面逛、维持健康的小小代价。他自己明白,且接受的。

    可抗拒感还是涌上来。

    月彦垂下眼,记忆浮上来。

    那种自己完全无法控制的感觉。

    自己被抱着,听着对方的声音,然后彻底放弃抵抗。咬着衣服下摆,像一只被驯服的原始的动物,呜呜叫着,仿佛看自己属于人的部分变成了液体,从身体里流走,怎么都无法抓回。

    “月彦。”

    清空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