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    第二章

    夏虫齐奏的交响乐骤然暂停,只听“啪嗒,啪嗒”,雨又淅沥沥淋下来,凉风不来,谁也吹不走小屋里凝滞的空气。

    徐周慢慢放开拥紧他的手,转身就去找开门的钥匙,心脏疯狂地跳动,每一次弹跳都会迸出新鲜的血液,血液蔓延至全身,她的痛意也随之而来。

    她明白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冲动的代价是不会留有退路,她只想逃,离得远远的,也许是以后不见,再也不见。

    徐周疯狂地翻找着陈樵平常放钥匙的盒子,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逃掉这一个念头。钥匙盒里的金属碰撞,哗哗作响,找到开门钥匙的红绳,扯出来就往楼下跑。

    陈樵拉住了她的胳膊,“外面下雨,别出去,会感冒。”他的唇角上还粘着刚才留下的湿痕。

    徐周停滞了一秒,甩开他的手,噔噔噔跑下来楼梯。

    没出去,坐在平常食客们的座上默默流着眼泪。

    陈樵慢慢走了下来,他在徐周看不到的地方抚过下唇,他第一次接吻了。

    徐周不想看见他,但是无处可躲,面馆就这么大,她只能暂时用手摸上额头掩住双眼,掌下是温热咸涩的泪水,里面的羞耻和疼痛并重。

    陈樵坐到徐周的桌前,开口还有些哑“徐周,你要去上大学了,我知道的。你会去看更广阔的天,会去见更好的人,想了就记得回面馆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陈樵同徐周差不多大,大了一岁,以前他也上学,可能不是那块料子吧,很早就不读了,跟着他爸一起经营县城的面馆。读书的时候他来打杂,后面就彻底把面馆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陈樵的妈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,他爸一个人把他拉扯大,刚刚让陈樵打理起面馆自己的身子骨就不行了,就这样也不在了。陈樵没成年,监护权就给了老家的爷爷,面馆的法人也变成了他老人家。

    老头子年纪大,老家离得远,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田地。陈樵又一个人把面馆经营地生意红火,县城人都知道他这个鬼精鬼精的小老板。老头子放心了,也就不想着过来了。

    徐周哭得囔囔的声音传出来,“陈樵,这几年你是怎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,没怎么想。”

    徐周破罐子破摔,“你要是说你这些年没产生一点那个意思,只把我当家人,好,我不会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来打扰你。”一双红肿眼睛盯着陈樵。

    少年人的情意或许不会从嘴里说出来,但是会从眼神里飘出来。

    陈樵对着徐周总是说不出违心的话来,因为他会不自主抿起嘴,会忍不住,会被她发现。

    他不敢说,也不想说。

    空气里还有没散掉的葱香牛肉香味儿,徐周鼻子痒痒的,噗嗤打了一个鼻涕泡,苦情的氛围一下子就被泡泡打没了。

    “不许笑!”结果徐周自己先边擦着鼻涕边笑起来。

    陈樵的长指扯了好几张纸巾,按着徐周擦脸上的咸涩水珠,抹掉丑丑的泪迹。

    不想看她哭,但还是把她惹哭了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赔罪,你后天生日想要什么,我给你买,太贵的不行啊,没那么多钱。”陈樵为了哄人,也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。

    徐周还是不想和他讲太多话,羞耻,尴尬,已经让她不想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我想和你接吻,做爱呢。我想要你,即使只有现在,我也想要你。”徐周只敢在心里想想。

    “我想好了,到那天再说。”徐周憋出这句话来。

    “上楼睡觉吧,多待一会儿再睡。”徐周被赶着上楼。

    陈樵轻车熟路地从床下的柜子里掏出打地铺的褥子,屋子不大,每次她睡床上,他就在床边的地上睡。徐周害怕一个人,他就陪着她,一过就好几年。

    陈樵给床边安了滑槽,装上了蓝色绣着白珠子的帘子,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总是有别的,他能做到的就是保护她的隐私,给她能安心休息的空间。

    灯熄了,雨下得小了,晚风吹开天上的云,月光像流水洒进窗子,徐周侧卧床上,今夜的月光太过皎洁,银色光亮穿过帘子透出她发育饱满的躯体,曲线显现,徐周看不见,但床下的他看得见。

    徐周静静望着窗台上的仙人掌,她睡不着,心口发苦,在羞耻之外的疼才是最锥心的。她要去上大学了,里面一部分是爹妈留下的,还有一部分是陈樵没日没夜忙乎赚的钱。

    她和陈樵一起起起伏伏,野蛮生长,陈樵努力赚钱,除去寄给老家爷爷的那份,他自己得到的剩下的钱就是给她交各种费用以及补贴他们俩的家用。

    账总有一天可以还清,但是这份情义还不清。更别提相处间早就擦出了纯真的情愫,徐周想把自己交给他,既算是一份偿还,也算是让自己没有遗憾。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一个饿的时候有一块饼也要掰大块给她吃的他,还是一个帅帅的,也只有她的他。

    仙人掌就像陈樵,内里是软的,想要靠近就要被外皮的刺扎出鲜血  作为触碰到内芯的代价。

    哭泣过分消耗体力,想着想着脑子就变成浆糊,徐周沉沉睡去,她希望能梦见陈樵,希望梦里可以靠近真正的他。

    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传来,陈樵背靠着帘子轻呼出一口气,月下美人,他只是扫到一眼便不再敢看。

    想到那个吻,鼻息交迭,他一直克制的冲动就要隐隐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见徐周,他四岁,她三岁,那时感情还不错的徐父徐母领着她来店里吃面。他就在店里帮忙给食客拿筷子,他小时候长得也好看,白白净净的,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,见人就问好,食客都说他是天生的老板啊,大大方方还讨喜。

    他一眼就瞧见了徐周,晒得比其他小豆包黑不少,眼睛不算大,但是笑起来真好看,像一对月牙。

    大人好逗他,“要不要拉拉妹妹的手,拉了以后她就是你媳妇儿了。”他不知道啥叫媳妇儿,只知道他喜欢这个笑起来像月牙的娃娃。

    白嫩的小手牵起黑点的指头,他不敢用劲,怕娃娃疼。

    “看这孩子,真牵了,妹妹以后就是你媳妇儿啦!”大人们开着玩笑。

    他眼里她不一样,日子天天过去,他们都长大了,黑娃娃变成了白娃娃,白娃娃变成了又高又白的大娃娃。他知道她在学校很努力,算不上最聪明的学生,勤能补拙,不服输,总是拼成前几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刻意打听她的消息,但他又知道她在校园里留下的每一条信息。

    喜欢吃什么,最近学的怎么样,跟谁闹矛盾了……

   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,可能是耳朵管不住,太灵了些。

    年级夏季举办篮球比赛他总希望观赛的能有她,想给她展示自己赛场上矫健的身影,他还内心自嘲自己好像贱贱的小屁孩儿,什么都想炫一炫。

    后来发觉自己不适合读书,也没纠结,很快就去面馆帮忙,接下来家里的店。

    事情发展总是难以预料,他的爸爸不在了,她的家也破碎了,出殡回来他就看见她蹲在破巷子里哭,本该弯弯的月牙肿成了红核桃。看见她就像看见内心的自己,他给她递了纸,像是一份打不破的契约,他们变成了彼此的唯一,互相拉扯着过活。